撰文|版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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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奇艺创始人龚宇刚经历了一阵过山车。
4月15日,他在中国网络视听大会台上"跪求"AI人才,台下掌声一片。
4月17日,北京国际电影节,他提到七成剧集在亏钱,成本砍到骨头了还是亏,AI将把影视成本打到十分之一,业内点头称是。
4月20日,爱奇艺世界大会现场,宣布超过100位深度合作艺人已签署入驻"纳逗Pro"艺人库的同意函。
然后,张若昀说没签过,于和伟说没签过,#爱奇艺疯了#冲上热搜第一。
一场发布会,结果变成了一场公关危机。
几天之间,从低姿态到高预言到全面翻车。背后是龚宇的急切,爱奇艺的困境,以及整个影视行业对AI的恐惧。
一、跌了97%的人不怕摔
2018年3月29日,爱奇艺在纳斯达克上市,发行价18美元,上市两个月后股价冲到46美元,市值超过310亿美元。龚宇是那年中国互联网最风光的创始人之一。
2026年4月21日,爱奇艺股价1.4美元。市值约13亿美元。八年时间,市值蒸发97%,折合人民币,超2180亿市值凭空消失。
中间发生了什么?
2023年是爱奇艺最好的一年。《狂飙》带来了全年19.3亿元的净利润,会员服务收入冲到203亿元。龚宇终于证明了长视频可以赚钱。
好景不长。2024年利润跌到7.6亿元,2025年直接亏了2.06亿元。会员服务收入从203亿元掉到168亿元,两年减少35亿元。
更难受的是融资端。2023年发了6亿美元可转债,2025年又发了3.5亿美元。美股几乎融不到钱了,被列入强制退市风险名单后,爱奇艺秘密递表港交所。本质上是续命。
行业也在塌方。长视频在全网用户时长中的占比,从2023年的17.8%跌到2025年的11.3%。微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9分钟,正式超过长视频。
字节旗下的红果短剧月活近3亿,分走长视频赛道大量用户时长与流量注意力。龚宇自己承认过,能坚持看完全剧的观众,不到10%。
回到4月15日现场那声"跪求"。龚宇不是在示弱,是在喊救命。
七成剧集亏损,成本压到极限,会员在流失,现金流濒临枯竭。龚宇需要AI,不是为了布局未来,是为了活过今天。
他的算盘很清楚。
如果AI能把单部制作成本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,创作者可以增加十倍,作品可以增加百倍,爱奇艺就能从一个靠少数爆款吊命的中心化平台,变成一个海量内容自运转的生态。
数学没毛病,问题出在执行。
二、活人感,不是技术问题
4月20日下午,张若昀工作室、于和伟工作室、李一桐方面接连发声辟谣时,舆论的愤怒其实超出了授权是否属实本身。
后来证实,事情有乌龙的成分。新浪娱乐在4月21日凌晨发了更正说明,于和伟、张若昀、王楚然并未被列入爱奇艺AI艺人库的入驻名单,是媒体报道时误加了名字。
龚宇自己也在4月21日发了原版视频做解释。他在会上的原话是:我们现在的纳逗Pro上,有一些演员的清单。只说他同意可以去做AI创作的授权意愿,他只是表达了意愿要谈。
入驻不等于授权,表达意愿不等于签了合同。
但为什么这层区分没人在意?因为公众的愤怒早就越过了那份同意函,指向的是背后的趋势。
2023年7月,大洋彼岸上演过一场更激烈的冲撞。代表16万影视从业者的美国演员工会SAG-AFTRA发动了60年来最大规模罢工,核心导火索之一就是AI。
电影公司的提案写得很直白,扫描群众演员一天,支付一天工资,获得其数字肖像的永久使用权。一天的劳动,换一辈子的脸。
好莱坞的演员用118天罢工挡住了这个提案,最终在新合同里写入了AI使用的限制条款。
中国的演员没有工会。但他们有微博。
张若昀们在4月20日下午的连续辟谣,本质上是一种集体的应激反应。即便后来证明自己没被列入名单,他们依然选择第一时间切割。问题不在于我有没有被加进去,在于这件事意味着什么。
它意味着一个平台正在构建一种机制,把演员的脸、声音、表情变成可以被标准化调用的数字资产。
一个演员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?
演技可以训练,但"这个人"没法复制。观众看到张若昀就想到范闲,看到于和伟就想到曹操,这种条件反射是几十部戏、几百个小时的荧幕时间积累出来的。AI可以复制五官,复制不了这层关系。
但艺人们担心的从来不是现在,是那个技术终有一天能复制一切的将来。
当一个平台开始建"AI艺人库",哪怕初衷只是搭一个合作对接的中介,它传递的信号已经足够让人警觉。
你的不可替代性,正在被标价。
三、红果已经替爱奇艺撞过一次墙
龚宇不是第一个撞上这面墙的人。
两周前,字节旗下的红果短剧刚经历了一轮更猛烈的冲击。2026年第一季度,红果累计下架违规漫剧1718部,针对AI短剧素材盗用问题专项核查1.5万部作品,处置670部。
引爆点是一部叫《桃花簪》的AI古风短剧。3月底,一位汉服妆造博主在社交平台发声,指控这部剧未经授权,用AI技术盗用了她的面部形象,还把她的脸安到了反派丑角身上。4月3日,红果全面下架《桃花簪》,暂停出品方上传权限15天。(延伸阅读:易烊千玺,给字节划了条红线)
更值得注意的是红果在此之后的转向。4月15日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期间,爱奇艺龚宇在主论坛演讲中公开"跪求"高品质AI影视作品,紧接着红果短剧官宣抖音集团投入5亿元专项资金扶持真人短剧。
同一天,两家公司,两个方向。红果在踩刹车,爱奇艺在踩油门。
红果踩刹车,因为它已经尝到了AI跑太快的代价。AI漫剧在红果平台上的增速惊人,2025年AI仿真人短剧在漫剧百强榜中的占比只有7%,2026年1月飙到38%。4月初,一部AI漫剧甚至登顶总榜第一,热度超过所有真人作品。
但速度带来的不只是数据,还有失控。盗脸、洗稿、换皮,当制作一部短剧的成本从几十万降到几千块,侵权的成本也降到了接近零。
红果用下架1718部作品换来了一个教训:AI碰到"人"的时候,技术争议会迅速滑向情绪危机,根本刹不住。
《桃花簪》偷的是素人的脸。爱奇艺想要的是明星的脸。一个是未经同意,一个说是征得意愿。但在公众的情绪坐标里,它们落在同一个象限。
四、一个工程师的误判
龚宇1968年出生,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本科,1996年拿到自动控制理论及应用的工学博士学位。标准的工程师履历。
工程师看问题,习惯拆成变量和模型。龚宇最近的发言全是这个路数,成本太高就用AI压,创作者太少就用AI降门槛,爆款靠不住就把产量堆到百倍,用概率赌赢家。
逻辑上都成立。
但他漏算了一个变量:公众的情绪。
技术的迭代是指数级的。公众接受被替代这件事,是线性的,甚至是抵触的。
龚宇在大会上说实拍可能会变成非遗时,他做的是一个技术推演,如果AI生成内容的质量和效率持续提升,纯物理实拍的占比确实会越来越小。就像舞台剧没有消亡,但早已不是主流娱乐方式。
这个判断未必错。
但在那个场景下,对着一屋子靠拍戏吃饭的人说出来,它变成了另一句话:你们的工作,快要过时了。
龚宇4月21日在微博的补救:科技永远是为人服务的。科技永远不是为了取代人。
但事后说的话,效力减半。
回头看爱奇艺在这件事上的失误,不在于做了什么,在于怎么说。"纳逗Pro"艺人库的功能设计并没有大问题,一个让AIGC创作者和艺人方高效对接的平台,本质上是一种中介服务。
但爱奇艺在台上那句"超过100位深度合作艺人签署入驻同意函",把主语给了平台,把宾语给了艺人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,平台直接收编了你们。
如果换一种表达呢?
如果龚宇说的是我们正在和100多位艺人一起探索AI在影视中的新可能。同一件事,同一批艺人,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舆论走向。
策略的方向可能是对的。但他忘了,台下坐的不是工程师,是演员。
龚宇以为自己在推一项技术方案,实际上碰的是一种恐惧。
五、非遗之前
龚宇那句"真人实拍可能会成为非遗"被骂上了热搜。很少有人看过完整原话。
他说的是:
未来真人实拍可能会成非遗,实拍确实永远存在,就像舞台剧一样地永远存在。但是我们在考虑一件事,如果没有科技的含量的“充斥”,我们完全100%真实的物理的一些作品,会不会过多少年以后,被命名为世界文化遗产?就变成非遗(非物质文化遗产),这是一个问题,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答案。
很明显,他说的话被断章取义了。但恰恰因为被断章取义,才暴露了公众真正害怕的东西。
没有人真的相信明天就看不到真人演戏了。人们怕的是一种趋势,当平台算完一笔账,发现AI演员比真人便宜90%的那一天,选择权还在不在演员手里。
好莱坞的演员用118天罢工争到了合同条款。中国的演员用一个下午的微博辟谣争到了一次舆论胜利。
但下一次呢?
爱奇艺没有恶意,龚宇也没有疯。一家市值蒸发了97%的公司,自由现金流从33亿元缩至不足千万元,连续两轮可转债续命,面对七成剧集亏损的行业困局。
龚宇伸出手抓的每一根绳子都可以理解。
只是这一次,他碰巧撞到了一道电网。
【版面之外】的话:
这件事最值得记住的,不是谁对谁错。
而是一条朴素的规律,AI进入任何一个行业,第一道关卡从来不在技术。
在人,愿不愿意让。